《饭桶线人的宕机日常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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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元怀臻的攻势,太子自然如被刀硌了屁股,根本坐不住。
他咬牙气愤地一拂衣袖,昂首阔步走到大殿中央,在元怀臻对面立住。
他先是气势汹汹地狠狠瞪了元怀臻一眼,而后转身向上首,跪了下来,痛心疾首道:
“父皇明鉴,自海州旱情以来,儿臣心急如焚,在您的批示下连夜从户部调取赈灾银款和物资,快马发放至海州各县。”
“这半个月从海州来的折子父皇也一一过目,海州灾情确实得到了有效缓解,赈灾粮食已经发放至百姓手中,海州也从翼州引来渠河河水,浇灌田地。”
“如今流民归乡,饿殍安康,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,所以五弟所言并不属实,还请父皇明查。”
说完,在阶下叩首不起。
元应朗看着阶下跪着的太子,再看看一旁身形挺立的元怀臻,沉默片刻。
此时天色渐暗,宫灯燃起,灯火映照在元应朗瘦削的脸上,衬得他眼睛格外锐利晦暗。
他看向元怀臻,缓缓道:
“老五,太子所言,你有何看法?”
元怀臻不卑不亢,音调宏亮:“太子所言海州灾情已得到有效缓解,儿臣以为此言不实。”
“户部的灾银和物资确实发放到了海州各县,但至于这些救命钱粮有无送到百姓手里,太子未可知吧。”
说着,从袖子里拿出一部册子,徐徐走上白玉石阶,低头躬身放在元应朗案几上。
元应朗低头,只见一叠大部头册子方方正正地摆在案几一角。
他将册子拿在手里,掂了掂,少说也有七八斤。
他随手翻开一页,内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。
一旁响起元怀臻的声音:
“父皇,这是儿臣托人在海州调查的赈灾账务明细,里面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朝廷发放至海州某县多少银款和粮食,也记录了当地百姓实收到多少。”
“比如截止四月十五,朝廷向海州拨发一百万两白银,一百万斛粮食,这个份量平摊到每个人,是一两白银,一斛粮食。”
“这些银粮,足够保证一个人不饿死,有地方住。”
“可是实际上,四月上旬海州附近各地依然连日不断有更多流民涌入,许多人连日吃不上饭,饿得抢劫当地百姓口粮,甚至抢劫当地粮库。”
说着,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朱红色奏折:“这一点,可以从翼州州府的报告上得到证实。”
元应朗接的眉头深皱出一道道沟壑。
元怀臻一边说,他一边翻阅他呈上来的册子。
瘦削苍劲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,他的心也越来越沉。
一字一句触目惊心,每一个数字都是数滴血泪!
如果册子上所言属实,不仅海州灾情比他知道的、能想象到的还要严重十倍,就连太子的品性和能力也……
他拇指重重按压突突跳起的额角,不敢也不愿深想。
坐在阶下的皇后早就如坐针毡,微扬着下巴,拼命想看个究竟,但又无奈什么也看不到。
她便看向太子,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,可是太子始终匍匐在地,十指紧抓着地缝,手背骨节异然凸起。
他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。
元应朗快速阅览了十几页,而后啪地合上,将册子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扔。
皇后和太子心神俱焚,身子同时抖了一抖。
群臣也凝神屏息,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元应朗沉默而阴沉地扫过阶下,浓密的眉毛下阴翳迭起。
他双手撑在膝盖,面色冷凝,元怀臻可以听到他微粗的喘气声,那是他怒极的标致。
——于是他接着说,语调冰冷,毫不容情:“不仅如此,海州各县令还高价贩卖赈灾粮食,有些地方一斗米甚至叫价到十金百金,陛下猜猜,所获的财款最后进了谁人的腰包?”
“那些人的腰包鼓了,自然会念着让自己发财的恩主,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灾报传不到陛下耳中。”
元怀臻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在此处多停留片刻,而后拱手道:“儿臣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,若有任何欺瞒,甘愿当场血溅三尺,肝脑涂地,请父皇明鉴。”
说完,他垂下手,恭恭敬敬地在案前跪下。
大殿里顿时安静异常。
美酒佳宴早就凉掉变成残羹剩饭,所有人坐如针毡,额角和脊背上冷汗涔涔。
伴君如伴虎,刚刚还是一派祥和的君臣同乐,转眼间便变成了肃杀扫落叶的雷霆震怒。
此时打一个喷嚏,说不定就能惹来杀头之罪。
元应朗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移动。
元怀臻面如冠玉,身姿颀长,神形飘逸,神态自若,如朗月清风,如秋月入怀。
元怀仁年过三十,身形微丰,虽然年轻时也有霞章凤姿,但岁月到底在他脸上刻下世俗痕迹,此刻他周身锦衣玉冠,却遮掩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庸腻之感。
元应朗再次低头看了看那份沉甸甸的账务明细册子。
这是海州那帮贪官吃人还不吐骨头的记录!
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海州那边有人贪腐,其实国家大了,各个地方难免有些小贪小闹。
长久以来他本着水至清则无鱼的原则,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可是现在正逢大旱,民不聊生,乡野村头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事,而这帮官吏竟恬不知耻,不知收敛,吃相如此难看,草菅人命,这就是在杀人越货!
而太子,他的好儿子,竟然对此如此包庇纵容,甚至和他们上下沆瀣一气,一起欺瞒。
这已经不再是赈灾不力那么简单了。
元应朗脸色阴沉得风雨欲来,向下的嘴角微微颤抖。
半晌后他“啪”地一拍案几,大吼道:“岂有此理!”
龙颜大怒,殿内石柱石阶回荡着嗡然声响,百官立刻齐齐匍匐在地:“陛下息怒!”
一旁的皇后连忙从台上踉跄而下,一路小跑时头上凤冠都歪斜垂下。
她挡在太子前面,对着元应朗扑通跪倒:“陛下!这册子只是梁王的一面之词,还望陛下兼听则明,细细查实!”
她抬起脸,泪眼婆娑:“如果事实真的如梁王所言,那么是臣妾教子无方,愧对先祖教诲,请陛下务必重重降罪,臣妾无颜面圣,甘愿领罚!”
说着,重重叩首,头上凤冠不承起重,砰地落下,珠钗玛瑙散落一地。
不过她的这么一席话倒让元应朗突然冷静下来。
不是因为皇后说的多么在理,而是“一面之词”这四个字突然提醒了元应朗。
按理说,从各州来的奏折和报告都应该第一时间递到他手里,经他批示。
但近半个月以来,他对海州灾情的严重程度完全不知情,全然被蒙在鼓里。
此时此刻,竟要仰赖元怀臻收集编绘的册子才知晓。
可是,知道实情的官员为什么把秘情吐露给元怀臻,而不是自己?
这里面……会不会有另一番勾结?
他思忖的这片刻功夫,越妃提着宽大厚重的裙摆,蹭蹭跑到阶下,和皇后并排跪下,拜倒在地,敛容道:
“陛下是最圣明的,如果臻儿做的有不妥之处,臣妾也愿意领罚。”
她语音轻柔甜腻,如飞花一般,在这异常严肃的朝廷之中显得有些违和。
其他嫔妃见皇后和越妃跪在阶下,哪里还敢坐着,纷纷从桌后跑出来,齐齐跪倒在地:“陛下恕罪!”
偌大的宫殿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元应朗摁着额角,深处的几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,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的一大片,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疲惫之感。
恕罪恕罪,文武百官让他恕罪,后宫妃嫔们也要他恕罪。
这帮人一到关键时刻就知道机械重复这几个字,一点忙也帮不上!
他揉着刺痛的太阳穴,头歪枕在手背上,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众人。
君王之威下,满朝安静非常,但这时,皇后突然抬起头,语音沉容:“陛下,臣妾有话要禀明。”
所有目光便都聚集在那裹着大红绣袍的身影上。
元应朗抬起眼,看着那张薄施粉黛,额角纹路与他同样深刻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而后沉声说:“讲。”
皇后面容整肃,声音稳健:“陛下明鉴,自从海州数日不降雨水,太子因心系民情,夙夜忧心,不仅连日奔波处理灾情,还时刻提醒臣妾务必要在后宫板型节俭之风。”
“臣妾深以为然,每日的晨昏定省上都告诫诸位妹妹,一直要心系苍生。”
“后来臣妾还去法华寺祭祀斋戒,为海州民众祈福求雨。”
说完,又拜了一次,而后抬起头,望向越妃和元怀臻:“可越妃和梁王母子真是严于律人,宽于待己——海州灾情在前,财库紧张,可越妃妹妹每日依旧花枝招展,穿金戴银,好不张扬。”
“梁王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娶了妻子,请陛下试想,三书六礼,开宴待客,皇子娶亲,哪一个环节不是花钱如流水?”
一直在闷头吃瓜,现在随大流跪在地上的范童突然抬起头,头顶冒出一个老大的问号:?
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??
吃瓜竟吃到了自己头上。
和谁说理去啊。
元怀臻也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把话题往娶亲上扯,一瞬间愣住了。
幸好越妃反应快,立刻对着皇上说:“启禀皇上,臣妾每日穿戴的衣服首饰,都是陛下往年所赐,臣妾之所以穿旧衣,是因为自海州灾情始,臣妾特意翻找出好些旧日的金银珠宝,派人去宫外或典当或拍卖,筹集的银款已经全部交给户部捐为赈灾钱款。”
“至于臻儿的婚事,他已年过弱冠,这几年您一直催促他娶妻生子,臻儿这孩子一直不当回事,今年终于懂事开悟,知道为皇室开枝散叶,婚事呈报给您的时候,您不是还挺高兴的。”
“而且,诸皇子的婚庆份银是户部前些年早就批好留在库里的,我们是按份花取,不仅没有铺张浪费,反而一切从简,所以还结余不少,这些都是从户部的收支账单上可以查到的,请陛下明鉴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臻儿一直秉持着与民同乐的精神,不仅婚礼一切从简,按照民间习俗流程办理,而且就连娶回来的皇子妃,真真就是个平头百姓!她出身低微,地位卑贱,是个货真价实的市井女子!”
然后眉毛一挑,看向太子,语气也挑衅了起来:
“不像太子,最近在重金求取洛丞相家的女儿,听说光是聘礼就下了血本,什么东海珊瑚,西域玛瑙,每天变着法的往洛府送,还没过门就花了上万两银子!”
“不像我们,娶亲一套流程走下来,也就花了不到一万两!”
一席话给范童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没想到她这么便宜。
原以为元怀臻给的聘礼已经够多了,没想到人家只是洒洒水,根本不算破费!
甚至还算给皇室节俭了!
她真是单纯,早知如此,当时她就该狮子大开口,再要他千八百的银子。
越妃原本是个能说会道,口齿伶俐之人,此刻开了话匣子,愈发收不住,一字一句突突突打出来:
“刚刚皇后娘娘说她去法华寺为灾民祭祀祈福,可是据臣妾所知,祭祀那天声势浩大,法华寺住持亲自督办,准备了各种上好的瓜果食蔬,美酒佳酿,只一天就花费了几千银子!”
“皇上明鉴,皇后母子这娶亲加祭祀的银子,如果一半能用作赈灾银款,落进到百姓兜里,海州就不至于是今天这般惨状!”
一席话说得群臣频频点头。
越妃虽是深宫妇人,但头脑灵活,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朝里朝外消息灵通。
此时她款款说来,头头是道,颇有条理,一时之间大部分朝臣都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。
一向稳重皇后见此状况,着实急了,向着皇帝急切道:“陛下,臣妾去法华寺祈福是向您报备过的,花销也经过户部审批,住持准备的瓜果也都是当地所采,更没有什么奢靡破费!”
话音未落,越妃便反唇相讥,眉眼横飞:“是吗,既然你说你的,我说我的,不如请法华寺的僧人过来作证,看看你我谁说的对!”
皇后:“当然可以,本宫现在就可以派人快马赶至法华寺……”
“够了!”元应朗抬起手,声音如铜钟一样低沉浑厚,在大殿内发出嗡嗡余响。
皇后和越妃同时一震,立马低下头,不再发一言。
群臣也噤若寒蝉,就连一直沉默昂的元怀臻也身躯一震,微微低下头。
元应朗二指用力揉着额角,看向阶下的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两个妇人吵吵来吵吵去,叽叽喳喳如几百鸟同时啄他的耳朵,烦死了。
多年来他一直饱受头疼病的困扰,最近好不容易好了些,现在听了她们的争吵,头皮就如要撕开一般剧烈疼痛。
喘着粗气缓了半天,元应朗气冲冲地瞪着台下:“成天就知道吵来吵去,有完没完了!在后宫也就算了,现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这样,还有没有礼法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哪家的小媳妇,天天吃饱了没事干,就知道哼哼唧唧!”
越妃委委屈屈:“皇上!”
按照以往,她撒几个娇再说几句软话,元应朗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不和她认真计较。
可是这一次场合和时机不对,越妃的撒娇和甜腻的声音都显得聒噪无比。
“不要再聒噪了!”元应朗大手一拍,严厉叫道,手指在元怀臻、元怀仁、皇后、越妃脸上一一点过,“好好一顿宫宴,被你们几个搅合成什么样子!成何体统!”
被指到的几人纷纷低下头,一声也不敢吭。
大殿上一片死一样的寂静,文武大臣匍匐在地,每个人的脊背都在发抖,冷汗一滴一滴淌下。
今日之事进展到现在,梁王母子和太子母子你一言我一语,针锋相对,语珠如炮,但实际上谁也没真正占到上风。
无论此事真相如何,到底是和党争扯上了关系,如是一来,就剪不断理还乱了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大殿一角突然传来一个声响: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相禀。”
所有目光都刷地朝那声音看去,只见一个头戴玉冠,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小王爷从一旁走了出来。
他面容白皙,形容稍小,眉眼间挂着些许稚气,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看着元应朗。
那是当今皇上的第七子,元怀璟。
他时年十五,尚未封亲王,常年住在宫里,和元应朗颇为亲密。
再加上他自小聪敏好学,又是玉琢一般的人,因此颇受元应朗的宠爱。
此刻,他在这令人生畏的沉默中走了出来,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为太子或者五皇子求情,不由得纷纷为他捏了把汗。
元应朗更是眉头紧锁,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,面上颇为不喜。
但元怀璟却从容开口道:“陛下,儿臣见您一直手摁眉角,所以希望呈上一物,请陛下过目。”
元应朗惊讶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是何物?”
他和群臣一样,还以为元怀璟是来替两个哥哥求情的,现在听他好像并无此意,深皱在一起的眉头顿时舒展了不少,语气也温和下来。
元怀璟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朱红漆盒,捧在手上,恭敬道:“父皇,这是儿臣遍寻民间之方,为您配制的百叟丸。”
元应朗顿时奇道:“百叟丸?这是何物,有何说法?”
元怀璟清清朗朗地笑了,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冬日坚冰:
“民间曾有人走遍海内,寻访了百位活到古稀之年的老人,收集生长在他们日常起居附近的草药,精简后取其了五十种做成药引子,取当季的山泉水制成丸药。”
他面色白嫩,语音里也带着些许稚气,元应朗看着这位幼子,脸色缓和了不少,眉眼间挂着笑意,道:
“难为你这片孝心,但天下之大,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我大瑜国土之大,草木之广,随便收集五十种做药,真能有延年益寿的作用?”
他知道元怀璟年纪较幼,还道他被什么神神叨叨的民间术士给蒙骗了。
但元怀璟却款款道:“回父皇,这方子是民间应验过的,儿臣还给太医院的常太医看过,他老人家说,这方子是不可多得的良方,综合平衡了各种性温性寒的草药,还说只要陛下早晚饭前各服用一丸,长此以往坚持下去,必有奇效。”
常太医是太医院院长,已有数十年行医经验,明年就干满四十年退休了。
平常皇帝皇后或者哪位皇子有个头疼脑热,都是常太医提溜着药箱跑去亲自问诊。
他地位极高,一般的妃嫔或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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